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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《誰的國語?誰的普通話?》 - 台灣巴別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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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誰的國語?誰的普通話?》是一本:「從官方政策、教育現場、大眾傳媒到常民口語習慣,看兩岸語言標準化如何為社會規範、身份認同與國族政治服務」文化研究的書籍。這本書內容紮實,但讀起來門檻不低,老實說我自己也在「台灣巴別塔」這一章卡了好一段時間——大概也是因為這個章節,對自己來說最有感觸吧。

看到「台灣巴別塔」這個章名的當下,我大概就已經知道,這注定會是一段讀來讓人心情沈重的歷史。對於一個故事中悲傷的部分,我總是有一些預感,「啊,這樣的鋪陳,這件事很難善終吧」、「這邊鐵定會發生遺憾的事吧」。然而當這樣的預感來到歷史現場,當我跟著文獻從民國初年注音符號的起源,走到日本投降後的台灣,那種沈重感,正如同在閱讀那些早有預兆的悲劇一樣。

不熟悉這個典故的人可能會好奇,巴別塔是《聖經》〈創世記〉中人類為通天揚名而合力建造的高塔,因觸怒上帝而遭變亂語言,使眾人彼此再也無法溝通,工程因而被迫停擺,人類也就此分散四方。使用巴別塔來形容日本投降到 1960 年代的台灣真的是貼切、又讓人心痛。但這裡想借用的,與其說是「語言太多、彼此不通」的那種混亂,不如說是後來那個想強行把所有人的聲音變回同一種的過程——那個過程,才是真正讓人揪心的地方。

對於過去強制語言政策及混亂情況,從沒少聽長輩分享。所謂的「國語」從日文變成華語的那一輩人,我自己的祖父母倒沒有到失業這麼戲劇化的地步,但語言的斷裂確實讓他們的教育品質受到影響;而且他們其實從未真正精通「國語」,我和他們的對話始終仰賴那些支離破碎、連我自己都說得不太輪轉的台語——明明是母語,卻讓人有種說不上來的、微微的難過。如果巴別塔的變亂真的存在,那對我們家來說,它大概不是一夕之間發生的雷擊,而是日語、華語、台語一代一代靜靜地在餐桌上換手,直到誰也接不住為止。世代交替,到了在學校講台語會被罰錢的父母輩,台語漸漸不再是家裡的主要語言,母語的傳承也就這樣被打了折扣。台灣鄉土教育正式納入課綱已經超過 20 年,但連在本土教育崛起中成長的自己,都自認不算是很會說台語。

如果說巴別塔的坍塌是語言被打亂的結果,注音符號的推行某種程度上就是反過來——想用一種語言統一所有人的野心。從其緣由來看,中華民國初期已經推行三十年都未能成功統一,卻要在一夕之間,讓超過一百萬個尚未統一、口音各異的外省移民,加入以日語、台語為母語根基的台灣島——由現在的自己回頭審視,似乎注定要以悲劇收尾。書中卻也提醒,若只用「文化帝國主義」或「政治迫害」這樣強硬的框架去解釋「獨尊國語」政策,其實會忽略掉當時逐漸展開的社會緊繃與時代複雜度。讀到這裡我是同意的——畢竟這一切是在戰爭剛結束、政權交替的種種複雜背景下發生,若只用單一意識形態去理解,反而抹平了歷史現場的層次。

國語計劃一開始便是從「恢復台灣語,讓民眾依照方音比較來學習國語」著手。
誰的國語?誰的普通話?-台灣巴別塔

在台籍菁英多以日語為本位、外省移民又帶著超過一百萬種不同口音的狀況下,台語一度被視為比國語更貼近彼此的溝通橋樑,官方也假定懂台語的中老年人能藉由這套策略順利銜接國語,是合理而有效的辦法。但現實是台語和所謂官話的差距其實沒有想像中小,而且台灣社會裡除了說台語的中老年人,還有從小學日語長大的年輕世代,以及以客家語、原住民語為母語的族群,「台語橋樑」根本涵蓋不了所有人。更麻煩的是新來者輕蔑的態度:先前學日語的人被錯誤地貼上「殖民者的奴隸」標籤;如《少年台灣史》所述,禁止日文刊物發行,更直接讓當時台灣的精英淪為半文盲。這些層層疊加的衝突與拉扯,最終還是間接促成了「二二八事件」的爆發,也讓後續的「語言同化」政策力度不減反增。

不斷有人來投訴大陸來的教師發音不一致。

連大陸人彼此都無法互相理解,而且北京老師的發音也各不相同,那麼島民感到沮喪也是情理中的事。

誰的國語?誰的普通話?-台灣巴別塔.草率的標準

要教他們國語的教員須精通日語才行,這種情況就像在日本請日本人教中文一樣。

台灣需要成千上萬名教師,要去哪裡找到這樣同時精通中文及日文的老師?

誰的國語?誰的普通話?-台灣巴別塔.取消教師資格

從這些段落中也能感覺到,當時島民並不是不願意學習國語,只是為什麼該精通國語的大陸人,自己的口音也一樣混亂?這一切其實與國語本身尚未統一有關——想在短時間內讓所有人對齊一套還沒定案的標準,最終也只能仰賴強硬的手段。

讀完這一章,忍不住想到自己這幾年也在思考的「中國用語」議題——語言從來不只是溝通工具,而是承載著身份認同與政治意識的容器。國民政府當年用注音符號和「獨尊國語」政策,試圖抹去台灣島上原有的語言生態;今天換成另一種方向的擔憂,是中國網路用語透過抖音、小紅書這些這個世代慣用的平台,悄悄滲透進台灣人的日常語言。規模與強度當然不能相提並論——一個是政權動用公權力的強制介入,一個只是文化滲透下的日常選擇——但兩者背後,其實都指向同一個問題:誰有權力決定我們該說什麼話。巴別塔的傳說裡,語言的變亂是天神降下的懲罰,讓人類從此各自分散;但台灣的故事告訴我,語言從來都不是意外變亂的,而是一直有人很努力地,在替我們決定這個問題的答案。


這張封面照片是我自己在台北街頭拍下的——光復北路,一個再平凡不過的路名。「光復」其實是官方為 1945 年政權轉移所定下的說法,時至今日已經快八十年,這兩個字卻還好好地掛在路牌上,成為我們每天經過日常風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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